第30章 三人·一室的第一夜(1/13)

晚饭是樱做的。

不是百惠做的,不是母合做——是樱一个。她把百惠从厨房里推出去时用了那句从斌哥那里学来的中文:“你坐下。我来。”百惠在厨房门站了片刻,然后解下自己的围裙,从背后系在儿腰上。围裙带子在她腰间绕了两圈——樱的腰比母亲细,带子多绕一圈才能系紧。百惠打结时手指极慢,不是系不紧,是把这一刻拉长。

菜单是樱自己定的:寄せ锅、筑前煮、ほうれんのごま和え、卵焼き。不是厚蛋烧——是普通的卵焼き,出汁卷,用方形铜锅一层一层卷出来的那种。她在第二卷做过厚蛋烧给斌哥吃,那次等了三天,做坏了好几卷。今天这卷卵焼き她只做了一次。铜锅在炉火上烧到刚好的温度,蛋倒进去时发出“ジュッ”的一声,筷子尖戳表面将凝未凝的蛋皮,从锅底翻上来一层极薄的金黄色蛋衣。她卷得比任何一次都稳。

三个坐在和室矮桌旁。和昨晚一样的位置——斌哥中,百惠左,樱右。但今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不是位置变了,是三个之间的空气变了。像一扇一直关着的纸障子终于被推开,傍晚的风从坪庭里灌进来,风不大,只够把桌面上那盆红叶盆栽的叶子轻轻晃一下。爪槭顶梢的几片红叶正处在从红往暗褐过渡的最后阶段,叶脉在纸灯光下透出比叶的紫红,像老手背上那些凸起的静脉。

百惠给斌哥斟了酒。不是清酒,是她自己酿的梅酒——用坪庭里那株老梅树结的梅子酿的,今年是第四年。第一年太酸,第二年太甜,第三年她没开,说要等到第四年。她把梅酒从粗陶壶里倒进斌哥的杯子里,色是琥珀偏红的,杯底沉着半颗被浸了四年的梅实,表面已经皱缩成一颗极小的褐色球体。斌哥端起杯子喝了一。不是甜——是酸、涩、回甘混在一起的复杂,酸在舌尖,涩在上颚,甘在喉底。

樱也给自己倒了一杯。以前她从不喝酒——百惠不让她喝。今晚百惠看着她把杯子端起来,嘴唇张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,又合上了。不是阻止,是默认。儿今天已经用身体证明了自己是成年。一杯梅酒,没有资格再拦。

“妈妈,”樱端起杯子对着百惠——她用的是中文“妈妈”,这是她第一次当着斌哥的面叫百惠“妈妈”而不是“ママ”。以前要么是语“ママ”,要么是更正式场合用的“お母さん”。但今晚她用了中文——不是因为斌哥在,而是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这句话只能用中文说。“你辛苦了。十六年。我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“——我今天才知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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